三彩

吉光片羽

【一】
何泽今晚又做梦了。
这些年何泽反反复复做这样一个梦,梦里火光遮天,入目之处尽是红色。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哭,有人在慌忙逃窜,而梦里的自己却很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,身体被火舌舔去半边,但怀里却紧紧护什么。
“求求你,不要走。”
梦总是以这样一句话结尾。是孩子的声音,软糯糯的,声音打着颤,很害怕的样子,听起来像是哭了。
何泽每次都会被这个梦吓醒,不是因为梦里自己下场着实不好看,而是因为那个孩子。每次听到那句话,何泽总是很心疼。
他很想抱抱那个孩子。
夜里的大泽乡是很好看的,但是没几个人能有福气来欣赏这种美——或者说是没几个人愿意,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哪里有人有这闲工夫在晚上出来溜达。
但何泽是个有福气的,每次他做这个梦,他都会从屋里出来,搬个凳子坐着好生看看夜里的大泽。
今天何泽也是这样打算的,梦醒了,便利索地翻下床,把木桌上豁了口的陶碗满上茶,一仰头喝干净,提着床边的小凳就出去了。
何泽一直是有这样的闲情雅致的,他和别的农家汉子不一样,他喜欢读书。
也读四书五经,也看前朝野史、妖神志怪。说他是个读书人,不像。他从不挑灯夜读,拼了命地追求入仕;可说他不是个读书人,不妥。闲的时候他都在读书, 父母在的时候,家里有点儿闲钱的时候他读书。父母走了,他从牙缝里挤钱也要读书。有人问他读书图个啥?他说为了开心。如何开心?别人不懂,他自己也说不明白。
其实说来何泽也是个苦命人,十四岁的时候就失了父母。十四岁的年纪,说大不大,但说小也不小了。没脸一家一家地讨饭吃,只能靠自己一双手来养活自己,守着父母留给自己那几亩薄田生活。
不过好在这世道太平,何泽的日子虽过有些拮据,但并不算太苦,逢年过节也还是能拿出些东西犒劳犒劳自己,平日也能省下些钱买书。
何泽今天也是坐在房前的小院儿里观景。院儿里视野开阔,夜间的风从大泽吹来,很是凉爽。大泽边儿上的树子被风刮得轻轻晃动,影子婆娑起舞,何泽往往可以看上半天。
坐在院儿里,头顶一片璀璨的星,脚踩着地。能看大泽,能看星空,能看树林,也能看更远的地方连成片的水田,这些个景儿,一处便可以叫有心人留恋许久,所以何泽觉得自己一辈子也看不厌。
何泽盯着树林陶醉,倏忽间被一处亮白闪花了眼。何泽站起来揉揉眼睛,看见了大泽边立着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匹马,一匹很俊的马。线条流畅,鬃毛蓬松,四蹄健壮,皮肤反射着月光,很端庄地立在大泽岸边,好像在往他的方向望。
只匆匆看了一眼,何泽便又坐回了凳子上仰头看星星了。
不管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,直觉告诉他,这绝不是俗物,不是自己可以亵渎的东西,现在最好就是视而不见,别让那家伙觉得自己被发现了。
何泽仰着头,当真是一点儿也没有侧目偷看,而是认真地辨认起了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星宿。
看着看着何泽生了兴趣,遇到记得不太清楚的图案竟返回屋里去找星宿图了。
而岸边立着的那个,在何泽回屋后也走了,准确来说更像是飞着离开的,那种速度令人咋舌,眨眼间它便没了踪影,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光飘在林子里。
何泽拿着图出来,抬眼看了一眼大泽,发现它已经走了,于是叹了口气,便又举着图继续和星星约幽会了。
【二】
今天何泽对面搬来了一个新邻居。是个男孩儿,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的很俊,唇红齿白,眼里含了一汪清水,教人看着心生好感。
何泽本是不知道的,他把田里的活儿干完就像往常一样钻进屋子里看书了。何泽看书认真,雷劈也劈不醒,按理说是怎样也注意不到外面那一点儿小动静的。但驾不住这新来的小邻居热情,刚落脚就忙不迭地来了。
“咚咚咚”小邻居抱着一坛子酒叩了叩半掩着的木门。
当时何泽正看着英雄传记,兴味正浓,那一点点轻轻的响动自然左耳进右耳出。
小邻居从门外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,瞥了一眼又慌慌忙忙地缩了回来。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,红了耳朵。
何泽就这样畅快地看着书,口渴了便喝上一碗茶,然后接着看。浑然不知道自己家门外有一个小孩儿等自己等得快要枯萎。
书是越读越薄,茶也越喝越少,等着大大的茶壶里再倒不出一滴水的时候,何泽终于依依不舍地丢了书,下了塌准备再烧一壶。
何泽提着茶壶出来,一眼便看见了靠在自家门口的小孩儿,一时有些疑惑便放了水壶出门去看。
这小孩儿靠在门橼上睡得正香,手里抱着一个大坛子,摇摇欲坠的,像是马上要掉下来。小孩儿生的好看,睡着了也是乖乖的样子,让人想呼噜一下他蓬松的头发。
何泽从没见过这个孩子,不好吵醒他,只能等,等他睡醒了,才能问一问。
于是又等着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又等着月亮爬上天幕,星星一颗颗坠上深蓝色的画布,小孩儿终于醒了,揉了揉眼睛,差点儿把坛子摔在地上。
小孩儿瞪着自己身旁坐在小板凳上的何泽,何泽也在看他,于是小孩儿的耳朵又悄悄地红了。
“你是哪家的孩子呀?”何泽问小孩儿,话中擒着笑。
小孩儿看着何泽,脸上也慢慢染了红,犹豫了半天,只把手一伸,将坛子递出去,鼓足了勇气似的说了句“哥哥,给你的。”
何泽没接,还是笑,问他“你是谁家的孩子啊?”
小孩儿愣了一下,指着何泽家对面那间许久无人居住的茅屋说“我是新搬来的。”
何泽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,心下了然。把小孩儿怀里的酒提起来放到地上。“是你爹娘叫你来的?”
“不是不是”小孩儿忙摆手“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何泽想逗他,故意皱了眉头问“那你这坛子东西哪儿来的?”
“我……”小孩儿把地上的坛子提起来抱在怀里,小声嘟囔“我自己酿的。”
何泽自然是听到了,忍不住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,小孩儿脖子僵了一下,没躲,只是脸又变得红扑扑的。
“酿的什么?”
“是果酒”小孩儿拍拍屁股站起来,不好意思地笑了,把酒坛子又递给何泽“给你。”
何泽也站起来,接了小孩儿的酒,看着小孩儿勾了嘴角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“我叫吉光。”
【三】
旁人都说何泽现在多了个弟弟。
不管何泽去哪儿,何泽的新邻居总跟着他,想帮何泽干活儿,何泽不肯,他那新邻居就乖乖站在一边看他,时不时喊他一句哥哥。
何泽的新邻居是个好孩子,嘴甜心也善,看见乡里不认识的人都肯叫,有帮的上别人的也都肯帮,于是没多久就挣得了左邻右舍的喜欢。
有人问他为啥跟着何泽,他摇摇头不说原因。
有人问他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家里人,他就说他只说有一个叔叔,已经好久没回家了。
大家一听这么些话,再在心里那么一联想,于是一个凄惨的故事就成型了——吉光是个苦命的娃。
于是吉光平日里喊他们,他们就觉得这孩子真懂事。
于是吉光守着何泽干活,他们觉得这孩子肯定是孤独了。
于是吉光帮他们做点儿什么,他们就觉得吉光真是好善良。
于是到后来,吉光衣兜里老是被不知名的人塞满了小玩意儿。
为什么偷偷塞?吉光这孩子从小吃苦却什么也不说肯定心气儿高,直接给了他,一定会伤娃娃的心,大家都有数。
不过大家认定的是一回事,事实是什么,那可就得另当别论了,反正人吉光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事情,也没有人直截了当问过。
其实何泽也很纳闷儿,这新来的小子不知是怎么的,粘他的很。他下田他就在田坎上站着看他,时不时给他递一碗水。他看书他就在旁边坐着,一点儿也不吵,时不时给他端一碗茶。一直到了晚上,何泽要睡觉了,他才道一声晚安,自己回家去。
何泽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,但他也稀奇这个孩子对自己的亲昵。明明是才认识的人,可这小孩儿掏心肝儿地对自己好。
日子一天天的过,吉光还是对何泽好,何泽也把吉光当亲弟弟疼,两个人都是心眼儿实的,谁也没有亏欠谁。
【四】
吉光今天似乎特别高兴,虽说还是和往常一样跟着自己,话也还是很少,但何泽就是感觉吉光今天有些不一样。
“高兴什么呢?”
回了家放了锄头,何泽瞥了一眼蹲在门口偷乐的吉光,也蹲下来问他。
吉光眨眨眼,抿着嘴巴不肯说。
何泽揉揉他的脑袋,也没多问,就转身去找书看了。吉光看何泽走了,小心地从衣服里摸出一本儿书来,攥着衣角把书皮擦擦,很宝贝的样子。
夜深了,何泽点了蜡烛看书,吉光还和往常一样乖乖地坐在他对面,不出多的声响。
“哥哥”差不多是何泽该收书睡觉的时候,吉光叫了他一声。
何泽借着跳动的烛火看吉光,发现这孩子又脸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吉光把头埋得低低的,好半天才从背后拿出那本书“今天是你生辰……”
吉光的声音小小的,却像是一把小锤子,咔嚓一下把何泽的心凿出个口子,流进一些暖暖的情谊,让他整颗心都变得满满的。
吉光起身把蜡烛拨的旺了些,不自在地搓搓衣角,心里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话此刻说起有些结巴“哥……哥哥,新的一岁……要健健康康,开开心心……万……万事如意啊。”
何泽低着头沉默不语,突然就笑了,摸了摸吉光的头发“你呀,多大的人了怎么就这样容易害羞?”
于是意料之中的,吉光把头埋得更低,绯红一路延伸到耳尖,像个熟透了的柿子。
何泽拿眼睛瞅他,眼角的笑意根本止不住,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时吉光送的那坛子酒。
“吉光。”何泽唤他。
“嗯。”吉光点点头。
“能喝酒嘛?”吉光羞得没说话,但还是点点头。
何泽揉了一把他的头发,转身去寻酒去了。
吉光看他走远了,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头。他还真是喜欢摸我的头发呀,吉光这样想。
何泽翻出酒坛子,把封盖揭开,一股子清甜的味道便霸道地冲了进鼻腔,“是好东西呀。”何泽叹道。
吉光听见何泽夸自己,眉眼弯弯的,立马就笑了,殷勤的下床去拿碗。
何泽盛了满满两碗酒,自己端起一碗,看着吉光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可气氛却很好。
这酒喝起来香甜,可也醉人。何泽知道。可吉光这个酿酒的人却不知,直道这酒好喝,于是一碗一碗地下肚,整个人越喝越迷糊。
“哥哥呀”吉光叫何泽,何泽挑眉,等他说下文“我……还从来……从来没喝过酒呢……叔父……叔父果然没骗我……这酒才是成……成了。”
这小孩儿说话舌头打结,看来已经是醉了。
何泽把吉光的碗拖走“第一次喝酒还敢喝这么多。”
吉光不肯,抱着碗还要往里面添酒。“我不,今天我高兴……哥……哥呀,今天是你……生辰呀。”
何泽笑着摇头,觉得自己教坏了孩子,可现在硬抢也抢不过,只得随他去了。
吉光是真的醉了,整个都迷瞪瞪的,借着酒劲儿喊何泽哥哥,说来说去就是说自己高兴。
何泽看着塌上醉成一团的小孩儿,心里叹一声,给他盖好了被子,自己准备出去看看。
吉光却拉住了他的衣角,眉头紧皱,小小地嘟囔到“求求你,别走。”
仅着一句,何泽那一点朦胧的醉意被惊得一干二净。良久才说“你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
吉光听了这话,果然松了手,勾起嘴角安心地睡了。
何泽顺了顺吉光的头发,盯着吉光的脸似是要瞧出点儿什么来。
太像了,这样的诉求,自己在梦里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。

【未完待续】